他和他的甜心批

英國的濃冬，半夜裏多的是老人家被送到急症室來，燈盡油枯，他們很多都捱不過聖誕。雖然醫生都以救人一命為己任，但是醫生不是神，他們只能盡力而爲，最終都得看天的意思。

珍剛在急症室值完了夜班，那是一個特別叫人沮喪的晚上，她把一夜的疲憊，隨著脫下的醫生袍，留在醫院裏。

晨光迷濛，鳥兒起早，珍朝著旭日駕車回家。一路上，她在猜度著他會如何跟她慶祝十周年紀念。還剩下不到一個星期了，他仍然半點表示都沒有，她不是不無失望的。但他近來實在忙，大學的研究做得很不順心，學生的作業又老是改不完似的，她盡量給他找藉口。黃澄澄的陽光把遠方的天際塗得像一大片黃油麵包，她餓得胃裏咕咚咕咚的響。

她嫺熟地把著小房車的軚盤在M5公路上飛馳，不消一句鐘便回到布里斯托的小公寓。那是一隻蝸，逼仄是逼仄了些，但因著二人一條心投入經營，也就變了個溫暖的家。珍把大衣帽子圍巾長靴通通放到廚房門口一道小小的架子上，然後一眼瞥見飯桌上有一張便條，她挪開壓在便條上的小肥豬，胖胖的豬小姐忘情的劈開雙腿，呵呵大笑，那是去年他送給她的周年紀念禮物。他總是調侃她∶「你吃得像豬小姐！」她又總是嬌嗔的辯說：「我是香港人嘛！」

每一回她跟豬小姐打照面她都忍不住噗嗤的笑出來，這一天也不例外。她一邊笑一邊讀著便條∶
「我的甜心批，早餐已經做好，放在烤爐内熱著，你慢慢享用吧。羅密歐」

她打開烤爐，嘩！香噴噴的，煙三文魚炒蛋伴番茄蘑菇，還有一碗仍然熱騰騰的公仔麵。啊，永遠的公仔麵。她捧著碗，熱氣透過雙手暖和了全身，那鹹香燙口的味精湯，喝一口，十年前的往事，又歷歷在目。

那是個鄰近聖誕下著雨的星期天，珍抱著差不多比她高的大提琴，他靦腆的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但總不懂得替她提著琴。兩個少年人，擠擠挨挨的走入地鐵，剛好有兩個空位，那是注定他們要親密的摒棄外面的世界。列車在這個總站開往那個總站，又從那個總站開囘這個總站，地面上的雨下了又歇，歇了又下。他和她卻一直留在車廂内，談音樂，談網球，談電影，談上一次各自跟家人度假的玩樂，他們驚訝大家有那麽多相似的地方，有那麽多的話題，總是聊不完的。好幾次，已經到了應下車的地方了，但他不動，她於是也不動，就那樣細細碎碎的聊著。「反正外面下著雨」，他順理成章的說。然後，過了好像一個世紀，兩人才囘到有其他人的世界，還是因爲她說肚子餓。當步出地鐵的時候，他已經懂得替她拿著大提琴了。

「茶餐廳行嗎？」他問。

「行。」她一點都不介意，因她知道一個十五嵗的學生哥口袋裏的錢是極爲有限的。

兩人在銅鑼灣一間茶餐廳呼嚕呼嚕的吃著熱騰騰的餐蛋公仔麵，濃濃的味精湯，鹹得來香，叫人停不了，喝一大口，一道暖流，緩緩的溜入軆内，混身有一種很想很想嘗到的欲望在得到徹底的滿足後的酣暢。

十載事，驚如昨。打從他們的第一碗公仔麵開始，兩人經歷了年輕人的愛惡妒痴，分開過，又走在一起，也叫做受得起考驗。像很多尖子一樣，他們用腳來投對香港教育沒有信心的一票，跑到英國。他進劍橋，她入倫大，一個研究量子物理，一個投身杏林，因爲年輕力壯，所以狠狠的讀書，也能狠狠的玩，曾經焦慮過，也曾驚恐過，但你替我加油，我替你打氣，有笑有淚的在異地熬過了千多個日子。今天二人仍然緊緊的靠在一起，是各自付出了幾許努力的成果。

這一刻，她的味蕾肆意的享受著三文魚的甘，番茄的甜，蘑菇的鮮，和那又鹹又香又熱的湯，酣暢極了。雖然是一個人在家，但她一點都不寂寞，因爲她知道當她一覺醒來時，他便會在她身邊，跟她説笑談天，也極有可能會跟她說他將會如何慶祝他們相識十周年呢。

在搖晃的火車廂内，珍問他：「你信有神嗎？」

他微笑不語。

「你們唸量子物理學的，是如何看待神這囘事的呢？」

他想了一想，答道：「這樣說吧，愛因斯坦和霍金都不排斥神的概念。」

這似乎解答了她的疑問。

英國西南部蔥綠開陽的田野，在車窗外嗖嗖的飛過，珍那微微向上翹的的嘴唇，塗了橘子蜜色的唇膏，她架著的墨鏡，像一對黑蝴蝶，在她白哲的鵝蛋臉龐上貪婪的採蜜，他怔怔的望著她，感到從未有過的滿足。

「我們真的是去倫敦參加怡和大班的宴會嗎？」她狐疑的問。

「好歹我都是怡和獎學金的受益人，不去，有點不禮貌。」

他又再次解答她的疑問，但這次她不大信服。

他是昨晚才臨時對她說明天要出倫敦，又特別囑她穿得漂亮點。以前他都是獨自一人出席怡和基金的晚宴，怎麽這次硬要拉她一起出席呢？態度神神秘祕，曖曖昧昧的。

火車抵達倫敦，他拖著她的手直奔窩打老車站登上開往巴黎的歐洲之星。
「我沒帶護照哦！」她大叫。

「在我這裡。」他胸有成竹，施施然的從上衣内袋掏出兩人的護照。

在歐洲之星的車廂内，在悠和的燈光下，他抱緊她，在她的耳畔輕輕的說：「Happy Anniversary!」

她又記起十年前的那個下午，二人在地鐵車廂内，他對她說：「坐地鐵好啊，反正外面下著雨。」
火車在英法海峽下面隆隆的向前疾駛著。

「不知外面是否下著雨呢？」她喃喃的問。
。
「管它呢。」他把她抱得更緊點。

「我們囘香港過聖誕好嗎？」他問。

「好哇！我真想爸媽。」她把頭挨在他的肩膀上。

他們還有很多很多的聖誕等著他們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