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14日 星期四

天堂家書

阿慧:
我們剛搬家了,新居面對著青蔥開陽的快活谷馬場。對了,馬場便是我們小時候阿爸常常提起的跑馬地,是他每天一大清早風雨不改返工的地方。你還記得阿爸的望遠鏡和秒錶嗎?我們幾個小鬼頭,總是趁他午睡的時候偷偷拿來玩。我用雙手捧著沉甸甸的望遠鏡放到眼前,便可從成安村的山頭,窺見到極目處的維多利亞海峽上的遠洋貨船,使我興奮不已。你和三妹四弟們,等得癢癢的,不耐煩的在我身邊團團轉,大嚷著:「給我看看!給我看看!」連唐狗多利都汪汪大叫起來。我又總是恃著比你們高大,老是要你們等。有一次,你揚著手裏的秒錶,鄭重地宣佈:「我們輪著看,每人一分鐘。」 真奇怪,就因著那隻秒錶,八嵗的你提出的建議便變得權威,很天公地道似的。我也收起了平常的霸道,一邊貪婪地從那兩管鏡筒裏檢閲海上往來游弋的輪船,一邊緊張地細聼著你手裏的秒錶發出的一聲聲滴滴滴滴的催促。

前些時,我在收拾舊物時,冷不防噹啷一聲,一隻外層剝落發銹了的秒錶從一個泛黃的馬尼拉紙信封裏掉了出來,那信封還裝有阿爸的死亡証。我下意識地按動秒錶,它竟然滴滴的仍然運行,叫我吃了一驚。阿慧,真對不起,我好像從沒有告訴你,阿爸他已經去世了十多年了。他現在安詳地躺在將軍澳的山丘上,跟你所在的哥連臣角遙遙相對,看顧著你這個他最疼愛也最令他心碎的女兒。是十六嵗吧,你走的那年。二八綺華年,當我們還來不及細看你青春的臉龐時,你一言不發,決絕地,狠心地走了。我還記得你下葬的那天,我向你的墓穴抛下一朵白玫瑰,我竟然一滴淚也沒有流。三十多年過去了,三妹四弟他們都生了不少華髮,更遑論我了。

白雲蒼狗,天地悠悠。這幾十年,世界變了,香港也變了。有些地方,是細水長流的漸變,有些地方,是天搖地動的劇變。要是你像胭脂扣裏的如花般重臨香江,怯怯地坐在電車的上層從車窗往外望,你應該還可以認出一些永恒的地標,例如小時候媽常帶我們去滑雪屐的維園,以及我和你大著膽子尋找林黛墓碑的跑馬地墳場。(還記得你問我那副對聯: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軆也相同是什麽意思嗎?我當時惘然,答不上來,含含糊糊的把你敷衍過去。)但你不要指望能夠再見到我們步行上學時最愛的驚險玩意跳浮筏的愛秩序灣,和到大會堂圖書館自修必經的金鐘兵房啊。那兩塊地方,今天已經發展成大型的住宅區和高級商場。

阿慧,你沒有坐過地下鐡的,你是勢估不到現在香港人都不用再擠在熱烘烘的巴士裏了。還有,那些你沒見過面的姨甥侄子們,已經不知道有寫家書這囘事。他們使用互聯網發電郵,指頭在電腦的鍵盤上一觸,一眨眼,千言萬語便能傳遍世界每一個角落。他們也從沒聼過你最喜歡的鳳凰女和麥炳榮(鳳閣恩仇未了情我和你唱得滾瓜爛熟!)他們喜愛的歌手我都說不出名字來。但請不要怪他們,一代有一代的文化,年青人在時代的巨輪跟前都身不由己,祗能向前跑。

其實,人生不就像一場賽跑嗎?有人跑得快點,有人跑得慢點。有人無懼賽道崎嶇陡峭堅持跑到最後一口氣,有人途中意興闌珊選擇放棄。我不敢說你的選擇是錯的,我沒有資格。我自問從來沒有好好的愛護你,了解你。你悲傷的時候,我在那裏?你迷惘的時候,我在做什麽?說真的,我一點都記不起來了。我從來都不覺得死亡是悲慘的,所以送別你和阿爸時,我都沒有哭。反而,我為自己沒有做好姐姐和女兒的責任而深感愧疚。現在,每當我臨窗望著快活谷滿滿的公衆棚内的亢奮馬迷,一身彩衣的騎師和勇往直奔的馬兒,便想起那逝去了的歲月,阿爸頂著寒風,摸黑起早去看晨操,做個稱職的馬評家,十年如一日,從無怨言,養大了我們八個人一條狗,他真偉大。

此刻,我又望見那副當年我含糊其詞不懂向你解釋的對聯了。有一天,我們必然會在天堂再見。 玲姐

關於我自己

Hong Kong
An aspiring writer, love travelling and music, films, golf and trying to find out more about the essence of being through writing and liv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