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夢梵 (Malvern)

跟夢梵初次邂逅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廉兒和詩兒還沒有上幼兒班，我和義國暑假例行回鄉省親。義國的爸媽剛退休，從華威搬到五十公哩以西的夢梵居住，好靠近大兒子，有個照應。
我們一家四口，家當甚多，幾個箱子免不了。廉兒拉著自己的小箱子，裡麵塞滿了尿片和玩具。我有背痛，不能拿重物。抱著歲半的詩兒已是極限。義國一個人照應著一家大小，搬著幾箱行李，倒瀉籮蟹般的踏上萬裡長征之旅。
在機上，一夜無眠。幾隻大小熊貓，睡眼惺忪的在清晨時分抵達希斯魯機場。經一輪清關手續後再解決各人自然呼喚續祭飽五臟六腑再轉內陸機上伯明罕，已是日上三竿。在那裡租來一部七人家庭車，沿途要不住的跟兩個小人兒唱歌玩遊戲以免他們悶極哭鬧，還得一邊看地圖一邊忍受著體積龐然的貨櫃車在兩旁以泰山壓頂之態在旁邊呼嘯而過。這樣子往南走八十來哩路，終于駛進威司他郡 (Worcestershire)。由離開家門一刻起，前後已折騰了十多二十個小時。 載著一車的疲纍，家庭車慢慢駛入三郡盤地 (the three counties)。
倏忽，眼前豁然開朗, 好一片美麗的郊野風光，延綿數十哩的盡是金黃、翠綠、田野、牛羊。極目處，夢梵山脈氣度悠然的躺在那裡，溫柔的迎著我們。那時候，太陽剛好明明媚媚的乘在山巔。高高的藍天，綿綿的白雲，蔥蔥的山色。
看！是夢梵山，多美啊 。 義國興奮的對我們說。
夢梵山，它不像太平山，高高低低的佈滿住著富貴人家的水泥建築物。它不像獅子山，嶙峋陡峭的獅頭很突兀叫人生畏。它又不像八仙嶺，巍巍然，一坡一坡的山峰透著渺渺仙氣。它更不像黃山，泰山，穿雲入霧，松柏盤亙，國畫般的詩意飄逸。
夢梵山不高，也不跌宕，沒有嶙峋怪石，沒有參天古木。它反而像一個身材渾圓，一身綠衣裳的懶散牧人，放羊放得累了，就在藍天白雲下，隨隨便便的在三郡盤地一側悠悠的躺一躺。它的山嶺是厚厚平平的，像枕頭飽，生滿了青苔的枕頭飽。
換一個角度看，它是一條巨龍的尾巴，一條沉沉睡去的巨龍的尾巴，叫它做青龍吧，因它確實有著一種道家的氣韻。它的顔色，永遠是那樣的嫩綠，很英格蘭的綠，叫人看著有種舒泰坦然的氣度。 縱使我們是多麽的疲累，一見著夢梵，便會精神煥發起來。
真是個美麗的約會，一年一度，大人小孩都引頸以待來與夢梵一聚。
山，除了是一度銷魂的風景，還孕育了老人和小孩的親密。
[廉兒，很快你便可以和爺爺走上那山頭玩你最喜愛的遊戲了]。每次夢梵山在望，義國便興致勃勃的對兒子說。
[是啊，我又可以去趕羊了]。廉兒望著那山，雙眸發著亮光，
[你哪是趕羊，你是虐待羊兒]。我沒好氣的說。
義國的爸爸每年盼花盼草的就是盼見兒子和孫子。兩爺孫一見面，便煞有介事的全副武裝往夢梵山山腰“探險”去。廉兒總愛揮舞著枯乾了的樹枝向膽小的綿羊耀武揚威。他有時躲在大石後，趁幾頭小羊咩走過時，便猛地一伸頭向牠們唬叫，嚇得羊兒咩咩咩咩的死命的跑，小魔頭便嗤嗤嘰嘰的笑過不停。爺爺慈愛的輕責他，你不要這樣對待羊兒啊，牠們會嚇破膽的。兩爺孫於是把精神放在野花野草上。老人家會教小人兒，這是含羞草，那是蕁麻，要當心被刺著啊。
哎呀，真的被刺著了。不怕不怕，看，可以摘下這臭草葉搽一搽便沒事了。爺爺耐心的教小人兒野外知識。
把一家安頓下來後，我最嚮往在天朗氣清的午後，一個人，在夢梵山頭蹓躂。站在雲端下，遙望綿延無盡的平原，綠油油，黃澄澄的麥田，一方一方的像七巧板，把三郡盤地蓋得滿滿的。我慢下腳步，思考著這山，這天，這田野，這一刻。這些事物的始，這些事物的終。
然後，太陽漸漸西下，天際從蔚藍幻化為紫藍，又再化爲暗紅。山腳下的大地，一片靜穆。頭上偶爾飛過大小不一的囘林鳥兒，我心深處，升起一種感動，不自覺的把雙手環抱胸前，閉上眼，享受大自然的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