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15日 星期二

命運何其玄妙

離別了香港差不多四分一個世紀了,媽囘來探我們。她記憶中的香港只能往博物館裏去尋。
我和四弟陪著媽走入了時光隧道。在香港文化博物館内,媽像個進了糖果店的小女孩,雙眸發亮。
來到了六十年代的生活展覽廳,她不住的說:是這樣子的,我們當年就是這樣子的: 青春少艾的工廠女工坐在縫紉機前,低著頭,雙手扳著布料,默默地,專注地,把一件一件的出口成衣車好,一個一個弟弟妹妹便能上學;主婦和十嵗八嵗大的孩子擠在逼仄的徙置區單位内,一家人,神聖地,帶著一種近乎膜拜的虔誠在穿膠花,掙得那十元八塊,已經很滿足了;工展會内,有擺滿了紅A 塑料產品的攤檔,有兩道眉毛勾勒得像亂世佳人裏的慧雲李又緊緊裹著漂亮旗袍一排丁字腳站開的工展小姐,笑得嫵媚燦爛;有很受歡迎的擲毫遊戲,把一個一角銅幣向著面前的階磚檯面抛過去,一格格三四寸見方的白色階磚便是一個個的夢想成真。
一轉身,一個華麗絢燦,五彩繽紛的戲曲世界呈現眼前。不知是哪個有心人的體貼,把整個戯棚都搬進博物館來介紹香港粵劇的歷史,有氣派又親民。琳琅的展品包括大老倌的生平,照片,戯服,戯箱,頭飾,戯橋,道具等等,介紹得清清楚楚,詳盡細緻,我們都看得滋滋味味。一時間,我們又儼然在觀賞著麥炳榮,鳳凰女的“鳳閣恩仇未了情”,靚次伯的絕藝“坐車”,新馬師曾的“萬惡婬為首”。台上的關目造手,台下的睇戲百態,一一在身邊發生,好不玄妙。但原來更玄妙的事情還在後頭。
轉轉折折,行著行著,來到一條柱子前,一擡頭,赫然看見三個熟悉得比自己的名字更要親切的字:鍾時雨。黑色的毛筆簽名,在紅伶芳艷芬從越南載譽歸來晚宴的嘉賓題名紅絹的正中央部分,仍然工整,仿佛仍有生命。當事時,鍾時雨想必興致勃勃的來參加花旦王的慶功宴,在酒樓的入口處,人家遞上一管毛筆,他滿心歡喜,有點得意的在喜氣洋洋的紅綢絹料上小心的寫下自己的名字。可想到,很多很多年後,那喜氣退了色卻沾上了水漬,寫滿梨園一時瑜亮名字的紅綢,隨著楊景煌夫人看盡了幾許世情變幻,告別了那舞榭歌臺聲光幻影後,它卻算準了時間,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時,靜靜地高掛在一個記憶的迴廊上,讓一個名字的主人的妻兒無意遇上,瞪著它,恍如隔世。
我們在這樣一個時空跟父親的名字相認,有點不可思議。
我和弟弟互相對望,良久不能置信。但那筆蹟,真是父親的,錯不了。
那不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嗎?我們那個現在已經不在人世的父親五十多年前出現在人家大老倌的酒會做什麽?我和四弟感到一陣震撼,有種時空交錯的虛幻。媽於是來個白頭宮女細説從前,[那時你爹是個走娛樂版的銀色記者,跟當時的名伶諸如芳艷芬,羅劍朗,紅綫女等混得很熟的。]
從來藝人跟記者都是互相依附,你需要我,我需要你,這本無不尋常之處。但我們以爲只是陪陪老媽子來記憶的里巷逛逛而已,冷不防連死鬼老豆也碰上。
命運何其玄妙。

關於我自己

Hong Kong
An aspiring writer, love travelling and music, films, golf and trying to find out more about the essence of being through writing and liv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