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5日 星期六

我心中的香港

小時候,媽常帶我上太平山頂的老襯亭,我往山腳望過去,見到波光粼粼的維多利亞港上那眾多的遠洋輪船和貨櫃船,由東面的鯉魚門海峽朝著西面的藍巴勒海峽徐徐開進來,總叫我興奮得跳上跳下。大會堂的圖書館和音樂廳,尖沙嘴的火車站和五支旗桿,也讓我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憶。盛開的木棉花,給我的童年添上一點大紅。這裡,便是我家,香港,就是我娘。

我這個娘啊,她的身世挺富戲劇性的。她本是那塊海棠葉東南一隅一個寧靜漁港的樸實蜑家女,衹為清廷顢頇,便給英國人不明不白的強行領養了。這一來,卻造就了她獨特的中西合璧的風格。百多年後,她回歸了親母的懷抱,慢慢地適應著當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一個濃冬清晨,我在香港出世,事前沒有人徵詢過我的意願。我對此城的第一個記憶是棺材,媽抱著我上菜市場,經過上環的長生店,黃油油的棺材,橫七豎八的擺到街上來,嚇得我把頭埋在媽的懷裡哭。其實小娃兒哪知棺材為何物呢?但我就是怕。

上小學那幾年,我和二妹每天中午聽罷蕭湘的天空小說,便說說笑笑地從成安村下山,由西灣河沿著筲箕灣道一路往東行,前往嘉諾撒學校。途中,並沒有怎麼碰上過傳說中那個迷惘的梁大貴,卻不時遇上送殯行列。凄厲的D打(嗩吶)聲吹得震天,叫人心煩意亂。披麻帶孝的男孩子,捧著躺在靈車裡那個人的黑白照片,哭得拖著一行鼻涕粘粘糊糊的,低著頭, 跟在迍迍的靈車後面,打何瓊英接生和招顯洸醫務所的招牌下凄然而過。我老遠見到,起著雞皮疙瘩,飛也似的跑在前頭,似乎跑得越快,便離開死亡越遠。很多時,把二妹拋得不知所蹤。真奇怪,那個年頭,香港似乎死得特別多人,三朝兩日我總會跟這嚇人的場面碰個滿懷。那時節,生活委實艱難。我爸靠著替幾間報社寫稿賣文,捉襟見肘的養活著八個人一隻狗。有一年,他跌傷了脊骨,得擱下筆,五呎三吋還不到九十磅的媽咬一咬牙跑去鄰村石壙場當散工,加上親友的接濟,八口一家才得以挺過來沒垮掉。

後來,我拿了政府助學金上了一所公立英文中學,每天乘巴士到銅鑼灣上學,便好像沒遇上那麼多死人了。那些日子,總是因差點遲到而一口氣的從留仙街奔上天後廟道那道長命斜,氣喘吁吁的剛好來得及聽胖乎乎英國老太太骨頭小姐(Miss Bone)循循善誘的訓話:「女孩子,要登高見博啊!」一綑綑穿著綠色像圍裙般可笑校服的女學生,小息時一窩蜂的圍攏著在校園外擺賣冰淇淋伯伯的三輪車,「我要鳳仙」、「我要脆皮」、「我要紅豆」、七嘴八舌的,伯伯總是微微笑,氣定神閑,用他一雙粗糙的手熟練地應付著無數雙嬌嫩的手。消消停停,歲月流金。大家都說,香港越發繁榮了,衹要肯努力,總得會出頭,英雄莫問出處。若干年後,我們聽說,伯伯的兒子當上了香港特區政府的律政司司長。衹有在香港,才能有這樣的社會流動,而這流動又是多少父母對子女的企盼。

我在披頭四和蓮花樂隊勁曲的過場間,在穿著迷你裙樂滋滋的聽男生一聲聲 “May I?” 的舞會後,收拾心情把書唸好。為了幫補家計,又趁暑假到九龍美輪酒店當歌手。吭吭吟吟,都是些少年聽雨,為說新詞之類的 “ I love you, I miss you”。但總算給我掙得足夠的錢開學。我輩很多人都是這樣子,在香港這個娘的自由放任但機遇處處的生態下,談笑間唸完書,理所當然的做了社會棟樑。

在我忙著拍拖,結婚,生子的時候,死亡又大刺刺地一次又一次的纏上了我。先是二妹決絕地走了。然後,我的摯友「砰!」一聲在老虎岩給汽車撞死了。不多久,爸也病逝了,在將軍澳遙遙地與在哥連臣角的二妹照應著。很多年輕的和更年輕的人兒都會倏然的在我身邊沒了,我得在北角和紅磡之間不停往來鞠躬,嗅著中人欲嘔的死人花圈味。許是跟死亡打交道多了,漸漸我也沒有以前那麼害怕它。

我正在瞪著死亡和死亡的當兒,不覺我娘已經歷了天翻地覆的轉變。推土機噼哩啪啦地把一個一個的舊區推掉,運沙躉船又把半個維港填平。期間,有很多人離開。有人憎香港狹小局促,所以離開;有人恨香港教育制度不堪,所以離開;有人嫌香港空氣污染,所以離開;有人被「香港已死」的危言聳聽嚇怕,所以離開。離開的理由有千百,但香港卻令更多的人留下,而留下的理由衹有一個:這裡是他們的家。

當然你可以說,香港沒有倫敦的多元包容,沒有紐約的繽紛熱鬧,沒有巴黎的傲岸浪漫。對,她還沒有達到國際城市的水平,但她正努力地跟新加坡上海東京甚至杜拜爭相競做盛事之都。身為她的孩子,我是很以她為榮的。

蕭乾先生說得好,要看一個地方政府是否愛民,首要看那地方是否安全。我娘堅持她的法治精神,叫人安心。香港人又最懂得各就各位,各展所長,使得這城效率一流。你試問一問訪港游客或是已經移民歐美多年回港一行的親友,香港最令他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什麼,相信他們都會不約而同竪起大姆子說:「你們的地下鐵呀,巴士呀,計程車呀,真是平、靚、正啊!」說時不無艷羡之情。閣下的家居水電煤要修理嗎?收費合理的技工一召即到。饞嘴的你,辰時卯時要祭肚嗎?叫人垂涎的各式美食隨時隨地都可以吃到。我們的公營部門又多是廉潔高效。有一回,我家在西貢的渡假村屋的天台有一隻雀屍,從我致電渔農自然護理署到該署的工人把天台清潔消毒妥當前後不過三十分鐘。這,便是香港。

我懷著廉兒和詩兒的時候,親友們都估計我會到英國分娩,但我沒有。我決定我的孩子在香港出生,做個徹頭徹尾的香港人,就像我一樣。那是一個沒有機心計算過的決定,就是自自然然的,像呼吸一樣。同時,看著一波一波的內地年輕新移民為娘增添了朝氣勃勃的生力軍 ,與七百萬香港人攜手安然渡過一個一個的轉折和危機,著實叫人寬慰。

很難想象,以香港一個這麼小的地方,擠著那麼多的人,卻井然有序。不同階層的人,過著迴異的生活,各不相干。但擠,卻擠出了教人懊惱的事來。一個我很景仰的老頭曾經說過:「世界上,衹有這(香港)塊小勞什子幾乎像黃山一樣,『集』世界名城的『眾岳之妙』,小,精緻,包羅萬象,像一個大家庭。哪家,哪個人出了一點閃失,當天或第二天大清早全城都知道這段新聞。雖是社會層次複雜,間隔森嚴,倒是容不得一粒砂子。」很多年過去了,這情況不單沒有改善,更且變本加厲,使人沮喪。

這些年,住在這城的人好像沒有以前那麼的樂天知命,沒有以前那麼的自省自足了。人文精神和氛圍更是不消提了。看著報攤堆滿以揭明星富豪私隱為榮的周刊小報和電視充塞著反智的肥皂劇,以及見到讀文學的人仍然被人看扁時,我不禁對娘嘆一聲:娘啊!您可知,可知我有點兒恨您。

但恨歸恨,香港始終是令我感到自由自在,舒服坦然的娘家。每次我從外頭公幹或旅游回來,抵達赤臘角,大無廝樣的享用著全球最佳機場服務時,不知有多滿足。在寧靜整潔的機場快線上,甫坐定,便給菲傭撥一通電話:「愛媚,我回家了,請給我預備一窩粥。」手勢利落啪的一聲合上手機,安安樂樂的觀賞窗外夕陽晚照。不遠處,青馬大橋雄偉堅牢的跨立在汲水門上,直至天荒地老。車艙內的廣播系統傳來一把叫人舒服的熟悉女聲,用標準的三語,溫柔的提醒著歸人:

下一站,香港。

The next station, Hong Kong。

Xiayizhan, Xianggang。

兒不說娘醜,縱使香港有著千般不是,我總提醒自己不要對她太過苛求。可是,最愛的人,我們越會對她無禮,最親的地方,我們越會對它挑剔。一晃眼,原來我跟香港已經愛恨絞纏了半個世紀。

雖然我們不能選擇在何地出生,但卻可以選擇以何處為家。如今我最親切的人散落在地球各處,但先我而去的父親和二妹卻仍然靜靜地躺在香港盡頭的山丘上,望著海一片。因著這個,我選擇留下來,跟我娘繼續愛恨絞纏下去。

關於我自己

Hong Kong
An aspiring writer, love travelling and music, films, golf and trying to find out more about the essence of being through writing and living.